新普京娱乐李红琴的罪与恶,的生存反思

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件事:一次在外面玩耍时,我抓了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麻雀,欣喜地带回家养。无奈小麻雀什么都不吃,隔壁爷爷教了一条妙招,让我用一条绳子系住小麻雀的脚,拴在窗台外面,麻雀妈妈自然会来喂。我照做,果然小麻雀在窗口啾啾地叫,不多久便看见麻雀一家冒着雨轮流飞来喂食。然而这景象实在让人揪心,连拥有小麻雀的欢乐都随之烟消云散。于是雨停之后,我便把小麻雀放回去团聚了。
刘宇昆在《终结历史之人》中则写到这样一个情节:一位曾在731部队活体解剖了无数中国人的日本军医,始终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祖国和人类的医学做贡献。直到多年之后,他在手术台上遇见一位当年从自己手术刀下侥幸逃生的中国妇女,后者惊恐的反应,终于让他发自内心悔悟,并承认:“我犯下了没有人类会去做的罪行。”
这些改变的瞬间是有力量的。人皆有不忍之心。如果我们能够在他人那里找到这种不忍,哪怕万分之一的几率,那么他人就可能不是地狱。
我在看《亲爱的》时,虽然几度落泪,然而始终有一个疑虑盘绕心头:李红琴是否真的如她所辩白的那样不知情?至少导演没有就这一点给观众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田鹏被拐卖时已会说话,记得爸爸妈妈,如果当真如别人所说,一路哭闹不止,那么很难相信与他朝夕相处的李红琴会对其来历一无所知。固然,我们可以为她的沉默提供各种解释:一个自以为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盼子心切,又迫于丈夫的淫威,一个被迫胁从的弱势者,似乎合情合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以无辜受害者身份表现出的那种问心无愧同样合情合理。母爱绝不是可以剥夺他人亲子之爱的借口,尽管类似的罪行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
在电影中,苦难和悲情最终似乎是顺理成章地将故事推向某种苦涩而又温情的大和解。导演让高律师追问李红琴,是否真的不知道。李红琴反问:“我男人让我一辈子不要来深圳。你说我这算知道还是不知道。”而律师竟然会心一笑道:“如果是这样,你就说你不知道吧。”我看到这里很别扭,觉得这不该是律师说出来的话。别扭的地方在于,电影以政律剧常用的"法外容情"桥段,来展现潜藏在律师不正经外表下的"人性光辉"。然而这种"人性"的对立面并非司法形式,而是对正义(justice)的追求本身。如果李红琴的确知道,并且可以释然地说出来,那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像感受自己的丧失那样体认他人的丧失,而这并不是一个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
我对法学所知甚少,然而以个人粗浅的理解,罪与罚的根源都来自我们对于普遍人性的敬重。一个人被众人认定有罪,是因为其所作所为对受害者所造成的苦痛,我们每个心智健全的普通人类都能够通过移情(empathy)而感同身受。并且我们假定,罪犯本身也具有这种能力,所以我们总希望罪犯能终有一天良心发现,能够发自内心地认罪和悔过。如果没有移情能力,那么人类将可以坦然目睹同类相食,像故事中韩总所说的猴子。如果李红琴的确或多或少知道,那么她的无知与无辜在我看来并不可同情,而恰恰是一种我们需要永远与之斗争下去的罪恶。
《终结历史之人》中同样写到,在谈论罪恶时,我们总偏爱使用无主句来为罪人开脱。"发生了太多苦难与罪行",仿佛苦难并非有血有肉的人所造成的。又或者,该由某个非人的恶魔来负责,而"我"是清白无辜的。实际上,对电影中的苦难而言,有太多人并非无辜,譬如李红琴的协从,村民的知情不报,其他人贩的麻木,执法者的立案不及时,律师的不追问,甚至包括我自己一一因为我不只一次在乞讨的孩子面前扭过脸去,以为这"与我无关"。缺乏这种警醒,罪行和苦难就会在"我"之外的世界上继续蔓延,直到它们找上门来。
我们尝试去理解罪人,是为了更深入地思考罪与恶(正如汉娜·阿伦特在"纳粹狂魔"身上指认出"平庸之恶"),而不是为了大家抱头痛哭之后心里好过一些。影片中极少出现李红琴对自己所负之罪的悔认,而把叙事重心放在她万里寻女的坎坷和执着上。并不是说后一段遭遇不值得同情,但对后者的同情亦不该掩盖对前者的追问。这或许的确是我们文化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从而特别容易广为流传的东西——我们太容易在涕泪滂沱中大团圆大和解,而把最艰难的部分,也即是对于人性之恶的刨根问底,轻轻打发到一边。正如戴锦华老师在课上所讲,在处理历史债务的问题上,我们缺乏俄国人那种直面深渊而不晕眩的勇气。
无论李红琴的遭遇多么令人揪心,她都无法回避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或许她只是犯了你我在那样境况下同样难以逃脱的平庸之恶,然而正是这种可以存在于任何一个野夫村妇身上的恶,以及我们普通人与这种恶之间的媾和,构成那终将吞噬我们的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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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惩罚者与同情生活》 ——关于影片《七宗罪》的生存反思
  《七宗罪》,只从这名字看来,可以想起“十诫”;将其看作故事,可以想到《十日谈》。如果依据联想,那么,《七宗罪》,从影片阐发上,它可以体现基督教的宗教蕴含;从故事结构上,它可以讲述一些故事的组合。然而,《七宗罪》这电影没有显著的宗教意味,也不进行松散的故事结构。它采取的是世俗的、一体化的叙事。这样,它能够利用世俗材料给观看者以现实的感觉,又能够以整体感将主旨强化。这种叙事手法的优点,大概是使得这部电影能够产生突出的戏剧艺术感的前提。
  这里所要进行的,是对《七宗罪》这一影片的一些涉及生存的反思。如果一个旨在深刻和客观的反思即是哲学思考的话,那么这里所进行的大概就是关于《七宗罪》的一种哲学思考。对这一电影进行审视或反思的基本进路是这样的:本电影的剧情推动者,是以阴暗姿态的惩罚者存在的杀手约翰;惩罚者的观念是主观正义观的展现;主观正义克服自身的矛盾或狭隘,而展现为客观正义;现实与理想的客观正义之间的矛盾则表现了客观正义对自身的克服;从而,进展到有机的生存之中,良心与淡漠之间相互调节。
一、阴暗姿态的惩罚者及正义。
  整个故事的环节衔接,是七宗罪案连环杀手约翰杜。而约翰杜(即无名氏,暂将其称为杀手约翰)进行连环杀人的动机,则是“惩治世间的罪恶”,具体地,即是杀死那些犯了基督教“七宗罪”的人,使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这基督教的七宗罪即:暴食,贪婪,淫欲,懒惰,骄傲,嫉妒,愤怒。这些罪恶是由13世纪的教会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所确定的,并且但丁在《神曲》中也有细致的描述。这七宗罪并不是单纯的道德戒律,而是重大的罪孽,犯了七宗罪之一的人会下地狱,并且在地狱之中受到惩罚。
  这样看来,杀手约翰是以执法者的姿态出现的,他是依据基督教的道德,或可以被认为是基督教的神学律法,对那些犯下这些罪行的人进行惩罚,他是一个惩罚者(于是,他获得了“惩罚者约翰”的称号)。如果七宗罪真的是重大的罪孽,并且应该受到上帝正义的惩罚,那么杀手约翰作为惩罚者便是上帝正义的化身。如果上帝的正义在本身的意义上是善的,那么对广大信仰上帝的人来说应该也是善的。按照上帝的正义行事惩罚,这是对人们的福祉。既然杀手约翰替人们惩罚了罪恶,那常人应该感谢他,并且赞颂他,而不是憎恨他,或诋毁他。难道,世间的罪恶,不应该受到惩罚吗?然而,罪人未必会认罪,也未必会认为自己该受惩罚,于是对于罪人来说,世俗的惩罚者更像是复仇者,而不是正义的执法者。不过,如果上帝的正义真的包含那些罪孽的话,就会有上帝的正义站在执法者这一方,那么执法者不需要按照罪人的思维去判定自身。既然杀手约翰是上帝正义的执法者,那么他就是正义的化身。
  一些“仁慈”的人会认为杀手约翰是邪恶的罪犯,他杀人的手段都是很残酷的,而且犯罪现场很恶心、血腥、恐怖。如果罪行的受罚理所当然地如此残酷,那么这又怎么会是邪恶的?即便是基督教中对七宗罪的惩罚的描述,也是很残酷的,并且不亚于杀手约翰所做的。但丁的《神曲》中就描述,对待暴食的惩罚是强迫进食老鼠,蟾蜍和蛇;对待贪婪的惩罚是在油中煎熬;对待淫欲的惩罚是在硫磺和火焰中熏闷;对待懒惰的惩罚是丢入蛇坑;对待骄傲的惩罚是轮裂;对待嫉妒的惩罚是丢入冰火之中;对待愤怒的惩罚是活体肢解。对宗教所判定的这些罪孽的惩罚,不只是文学想象的地狱场景。实际上中世纪的基督教欧洲对那些犯下严重罪行的人所采取的刑罚已经如地狱般残酷了。这样看来,杀手约翰的杀人手法邪恶吗?不!他的惩治行为模式完全符合执法者的模式,而且那些残酷是受罪之人应得的!
  七宗罪的罪案叙事方式,似乎并不是在树立杀手约翰的正义执法者的形象。然而,观看影片者或许并不完全理智,而是容易受故事叙述的切入点的影响。和那些塑造正面英雄或正面惩罚者的方式不同的是,该电影是从受害者这一方入手的。塑造正面英雄的影片,几乎都是从英雄受到罪恶的伤害或对受害者的同情入手,这容易让观看者感觉到对那所谓英雄的同情以及对英雄同情的同情,进而观看者不自觉地认为这些伤害是发生在观看者自己身上的,因而在心中升起强烈的反抗罪恶的情感。这种情感使观看者跟随所塑造的“英雄”踏上反抗罪恶并消灭罪恶的旅程,即使这些“英雄”是在残酷地杀人,那他也是以正义为目标的!这时候,观看者只关注的是英雄的一己正义,而忽视了这时候英雄不再是受害者,而是施害者。这就是讲述正面英雄的电影的叙事方法。而《七宗罪》则不是如此,它是从受害者一方入手的,这些受害者受到了残酷地对待,并且几乎让观看者看不到受害者的罪大恶极和罪有应得。那些被杀者,被营造成无辜的受害者,而对方杀手约翰则是疯子一样的施害者。剧中的密尔警官就是这样认为的,他认为那些被杀的其实是无辜的人。杀手约翰反驳说:无辜?这样说不可笑吗?只有在这堕落的世界,才能无愧地说那些犯了七宗罪的人是无辜的!我们到处可以看到死罪,在每个街角,每个家中。而我们却容忍,容忍,因为它太常见了,见怪不怪,无关紧要……是啊!如果严格按照宗教戒律“七宗罪”,谁还能认为那些犯下七宗罪的人不该死呢?
  杀手约翰是个杀人犯,而惩罚者约翰是要通过一系列对七宗罪的惩罚,来警示世人,来传道,宣扬上帝正义,或者说复兴上帝正义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既然杀手约翰作为七宗罪的惩罚者,他有着这样强烈的责任感或目标,那么他就必须保证自己的惩罚目标得以实现。而他究竟是怎么感觉有信心完成自己的惩罚过程,他刚开始究竟是怎么计划的,影片没有直接交代,所以也不能就非常肯定地认定杀手约翰的计划真正是什么。不过,对于一个电影,或者没必要细究其人物的真实心理,因为电影是作为一个自闭的讲述存在的,并没有现实那样的延续性。只要能通过调谐的逻辑为影片的现象提供合理性就可以了。
  杀手约翰的七宗罪之惩罚计划,这里面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杀手约翰怎么确信自己的计划肯定能够完成。杀手约翰要必然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够实现,就必然限制在苛刻的条件之中了。七宗罪案要具有连贯性,那么不同惩罚之间就必须协调。根据影片所讲,杀手约翰最后通过自己的“嫉妒”和密尔警官的“愤怒”完成了七宗罪的惩罚。这个结果有几点松懈之处,首先,如果密尔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不杀死约翰,那么这个七宗罪计划岂不是落空了?其次,对密尔的惩罚,在哪里呢?前五个罪案的被惩罚者,都已经死了,但是约翰和密尔却不是肯定会死。但无论那种情况,在杀手约翰自首的时候,他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密尔的愤怒,及其被惩罚,也是在杀手约翰自首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密尔的愤怒,不只是表现在对约翰的处决上,而是已经表现在对待伪装为记者的约翰身上了。那时,萨默塞提醒密尔,不要冲动,不要愤怒和急躁。而密尔却不抑制冲动,把愤怒施于装扮为记者的约翰身上,并毫无忌惮地向对方宣示自己的身份和名字。这时的怒气,不只是个人的急躁了,而已经是施加到他人身上的愤怒了。而对密尔愤怒的惩罚,已经做出了,那就是密尔妻子崔茜和他未出生孩子的死。而且,这惩罚不只是伤害密尔的妻子,也是对他身心的伤害,让他承受着永远无法磨灭的愧疚。这种惩罚,已经足以使约翰的七宗罪惩罚计划完成了。这种惩罚与前面的惩罚并不相悖,是由于,从“Pride”一案开始,惩罚者约翰对受罪者的惩罚已经不再是必死了,而已经有了可选择性:或痛苦地生,或死。相应的,和“Pride”案件相似,惩罚者约翰对“Envy”“Wrath”案中受罪人的惩罚,也是有选择的:要么痛苦地生,要么死。总之还是确定那一点,在惩罚者约翰自首之时,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并且已经保证了七宗罪案的连贯和协调。
  惩罚者约翰,称呼他的七宗罪惩罚是一个杰作。而它确实是与众不同的。既然惩罚者约翰的七宗罪罪案的目的,是传道,或者说复兴正义,那么他就要确保他的惩罚工程的效果。也就是说,他的作品必须引起人们的思考,并且被当作值得深思的课题来看待。那么,惩罚者约翰就要让别人认识到他的作品是特别的,值得作为独特性来反思的。正如约翰所说,要想引起人们的注意,不能只拍拍别人的肩膀,似乎说:“诶,你注意一下啊”。这样别人就会注意了吗?不,这样不够!必须要形成某种特别的行为,使别人感受到震撼,必须让人们感受到惊异,感受到无法直接常识理解,感受到狭隘自我的愚昧,感受到一种直接的不可思议……
  七宗罪案的杰出在于,它呈现了更名副其实的惩罚者形象。看看别处所表现的那么多惩罚者形象是怎样的吧!那么多所谓的惩罚者,虽然号称着惩治罪恶,然而却忽略了自身所进行的罪恶。那些惩罚者在避免让他人逍遥于正义之外的时候,却使自己逍遥于正义之外了。他们走在实现所谓正义的路上,同样,他们也走在宣泄和表露自身罪恶的路上。【那么多人太厌恶罪恶,然后却忘了使自己脱离罪恶。那么多人太向往正义,然而却使自己与正义背驰或更远。】更别说还有那些个所谓的惩罚者,只是冲动的莽者,挥洒着暴力,享受着自我私欲的满足。难道那些个惩罚者难道就没有反思,难道那些个惩罚者造成的伤害难道不过分吗?与那些个所谓的惩罚者不同的是,杀手约翰没有将自己置身事外。【通过审察世界来发现全面的正义观念,也应该审察自身。】杀手约翰在七宗罪案中不只是作为惩罚者,也作为受罪人而行为了。惩罚者约翰事先就没有准备逃离他的惩罚行为,没有因为将自己看作惩罚者就忽视了自己身上的罪行,而是将自己也作为一个受罪人处置了。于是,在杀手约翰的作为中,可以看到正义之惩罚的名副其实,也就映照出了杀手约翰作为一个惩罚者的名副其实。杀手约翰不是单单号称着正义,不是在号称的同时却实行着私自的物欲或兽欲。杀手约翰不是在惩治了逍遥于正义之外的人之后,就任由自己逍遥于正义之外。杀手约翰最终将自身也纳入到了受罪之中了。可见,杀手约翰所设想的七宗罪案坚持的是一致作用的道德律正义,而不是心中的某种反抗私欲或狭隘同情。杀手约翰作为一个惩罚者的名副其实,由于他坚持的道德律的普遍性,因而也就使七宗罪案表现为广泛客观化的惩罚作为,而不是那种狭隘主观化的惩罚作为。
  反思的思想,似乎确实可以发觉,杀手约翰的作品,虽然残酷但却缜密,虽然无情和偏执但却被一种阴暗的崇高所牵引着。杀手约翰所施行的惩罚,采取残酷的标准,而为了达到这一标准,这些惩罚作为则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惩罚者约翰很有耐心,而且计划沉着。这也反映了他的残酷,不过这残酷有着内在的动机。如果杀人在战争中都能被认为具有悲壮美感,那么杀人在约翰杜的七宗罪案中也可以被认为具有向着阴暗崇高冲锋的悲壮美感。可以看到,杀人在战争中被一方当作正义,这一方可是坚持自己的正义的!在另一方,正义被同样地坚持着吧!只不过,约翰杜的七宗罪案是一个人的正义战争:一个阴暗崇高的人被心中客观化的阴暗崇高指引,为了心中的道德律的伟大复兴而斗争。即便约翰杜没有仰望星空,他照样可以说,他心中的道德律像天空一样崇高神圣。那仰望星空的人啊!你怎么可以只看见那点点微弱的星光,而忘却或忽略那阔大无边的黑暗呢?你怎么可以认为你心中的道德律不是阔大无边的黑暗,而只是区区的星光呢?相比于区区的星光,阔大无边的黑暗不是应该更加使人敬畏吗?更何况星空并不总是那么亮朗,薄薄的雾气都能使星光黯然,更何况是乌云?仰望星空,思绪着心中的神圣道德律,谐振的思绪似乎不得不被一种阴暗的崇高吸引着,提升着。我似乎听见一个声音说:约翰杜对待心中的道德律,或许更是那个将星空和道德律并列推崇的态度,而且更加诚实。
 
  【塑造一个正义惩罚者的形象,就是塑造出一种矛盾。】如果一个惩罚者不在乎公平地施行正义,那么这个惩罚者已经是矛盾的了。如果惩罚者旨在完成一种真正公平的正义,那么该惩罚者就被陷入了矛盾之中。因为那个公平的正义,已然消极了个体惩罚者私自的惩罚意旨。他的名义坚信着所谓的正义,而他的作为一旦形成却使正义支离了。无论如何,惩罚者都必然陷入矛盾之中。个体的惩罚者,如果要名副其实,最终也必须惩罚自身。这样,名副其实所要求的内在一致性已然提供了克服那种矛盾的途径:克服或超越个体性正义。名副其实的正义惩罚,从而达到各向同性的普遍正义。
二、律法正义与良心
  真正的正义,不只是某些个人的主观正义,而是公益的客观正义。真正的正义理应是均质的。这样的正义,似乎就是社会的律法正义。
  在一些惩罚者式的英雄影片中,可见到社会组织的执法者对惩罚者的不满,因为社会组织的执法者认为,即便坏人犯罪了,也应该按照法律程序和法律方式对其进行侦查和审判,而不应该由某一暴力个人来执行。但,站在惩罚者英雄这一方,一些人会认为,法律无法被真正严格地执行,很多坏人会逃避法律的惩罚而继续作恶。为了衬托惩罚者英雄的法外惩治行为的正义,此类影片也乐于去描述社会政治的黑暗和邪恶势力的强大。而且,即便可以惩治邪恶罪行的证据比较充分了,也很难通过法律程序判定犯人有罪,这时候经常会出现为邪恶势力进行辩护的律师,并且这些律师经常被描述为邪恶的。为邪恶势力辩护的律师,会尽量找到法律程序的漏洞,从而证明犯罪证据的不成立,从而为邪恶势力脱罪。似乎正是由于这种邪恶的律师为邪恶势力辩护,许多邪恶势力才会逍遥法外。这时候,法律无法发挥正义的作用,就有必要由惩罚者来执行社会正义。
  与正义的惩罚者相对立的,还有那些为邪恶势力辩护的律师。或更确切地说,与为邪恶势力辩护的律师对立的,是不平待遇的受害者,而正义的惩罚者是不平待遇的受害者的利益维护者,为了使正义被诚实地执行。在某些资本主义法律国家,似乎普遍存在着一种贫民对律师的厌恶或憎恨,贫民没有财力获得律师辩护,而权势者则可以用律师辩护来捍卫自身,当然更可以是掩盖罪行或进行诬陷。在某种意义上,某些律师对于资本主义国家的权势者,就像骑士对于封建主义国家的领主。由于权势者的罪行被掩盖了,所以社会正义或律法正义也就被相对化了。然而,尤其对于受害者,律法正义的观念是,社会律法必须被绝对地公平执行。于是,为罪人辩护而使其脱罪的律师,似乎就成了破坏法律公正或社会正义的人了。这种人,怎么不可恶呢?特别是在现代自由资本社会里,只要嫌疑犯有足够的钱,一些律师就会为任何罪行做尽可能成功的辩护,而获得尽可能多的钱财。那些为了钱,可以为明确犯有恶劣罪行的人辩护的律师,更使得法律正义被破坏的门槛被降低了。这部戏中就有一个律师被杀手约翰惩罚至死,以“贪婪”罪的名义。这个律师为恶劣的罪人辩护并且成功使一些杀人犯脱罪,并且靠这些,他成了著名的律师,他是靠赚昧心钱而发财的成功律师。杀了这样的人的杀手约翰,难道不是正义的惩罚者么?
  矛盾的是,如果法律正义意味着必须被绝对地公平执行,这是法外惩罚者存在的合理性,那么这也是为邪恶势力进行辩护的律师存在的合理性。正义的审判不能考虑一面之词,而必须衡量某一控告的正反双方的证据与理由,并基于此得出对真正罪人的惩罚以及对污蔑的驳回。对罪人进行惩罚和对污蔑进行驳回是同等重要的,两者共同才能维护正义。因而需要为嫌疑人来辩护的律师,用来驳回不充分的证据而避免污蔑或冤枉的发生。如果由于律师的成功辩护,而使得嫌疑人被洗脱了罪责,这说明支持其罪行的证据并不充分,甚至是子虚乌有。这样看来,为被告辩护的律师也可以是在法律意义上使得法律正义被贯彻地执行的人。然而,为真相仍未明了的被告进行辩护是完全合理的,这样的律师不会受正义的责难。如果正义的审判真的进行了,也就不会有法外的惩罚者了。惩罚者与律师并不必定矛盾,在于两者只要都是为了维护法律的正义。然而,借着为犯罪嫌疑人进行辩护的合理性,某些昧良心的律师也就堂皇地为明确的罪人进行辩护,只要审判未达终审,罪人仍可试图脱罪。冲突在惩罚者与坏律师之间。惩罚者所惩罚的是,正是那些明确逍遥法外的罪犯,也可能有那些为明确的罪犯进行辩护而使其脱罪的律师。然而,即便这些邪恶的律师,也是号称着推行法律的绝对公平的。那么,怎么能够驳倒他们的邪恶虚伪呢?
  关键在于,法律正义需要被绝对的执行么?进一步地,法律正义能够被绝对地执行么?尤其是在现代法治国家,法律程序的严格性是很重要的,一旦法律程序的某一环节被证明为缺失或无效,那么整个法律程序就可能被认定为无效。这样,犯罪者可能因此而脱离罪责和惩罚。现实是很复杂的,不是前提全都给定的三段论。一些罪案是很复杂的,收集证据的过程也很复杂并且难度大,侦探能够根据案情的证据来确定犯罪嫌疑人都是很麻烦的,更何况找到决定性的判罪证据?因而一些时候,侦探会使出特殊方法,来找到犯罪嫌疑人和证据。就像七宗罪中萨默塞根据借书记录来找到杀手约翰那样。但是,这种寻找证据的方法,恰恰是法律程序中的脆弱环节,很容易被明确的罪犯的辩护律师推翻而失去效用。由此可见看到社会法律的脆弱面。正是法律程序的脆弱面,让某些为罪人辩护的律师得以达到为罪人脱罪的目的。而正是号称着严格遵守法律程序的严格性,使得某些律师可以攻击法律程序的脆弱环节。让某些为罪恶之人进行歪曲辩护的律师可以在使罪犯逍遥法外之后还可以宣称自己正是法律程序的严格执行者,似乎法律和正义不该责难他们。
  法律正义根本不具有绝对的坚固力量,也就没有绝对的执行力,即是说法律正义不能够被绝对地执行。社会法律毕竟是由人为维持的,是由社会人的个体利益而凝聚起来的群体公义。套用生态系统意象,社会法律体系是人工生态系统,而不是自然生态系统。这一人工生态系统不任意像自然生态系统那样随波逐流地变动,它倾向于维持自身的平衡稳定。人工生态系统的这一倾向,与自然生态系统的自由相比,是一种矛盾。它在推行自身的时候,必然也在磨损自身,那么它怎么能要求绝对地推行下去呢?相比而言,人为的倾向,似乎比较过分了。法律程序承载的律法正义虽然希望致力于机械地强力推行,但却忽略自我审视,坑坑洼洼的世界并不按照其希望的样子开展。社会法律不具有像某些哲学家所设想的绝对机器自然法则那样的绝对推行力。
  旨在达成均质存在的律法正义,在现实面前,似乎不得不蕴含矛盾。这种矛盾由律法正义被错误成十足机械的强力而引起,因而要维护律法正义,就要克服这种机械的强力态度,也即是要引入一种有机的调节因素。这种对律法正义的有机调节,旨在去恶扬善,这种因素就是:“良心”。那些昧心为罪犯进行歪曲脱罪辩护的律师,缺乏的就是良心。适当的辩护当然是合理的,这样才会使律法正义成为客观的均质存在。表现出来的法律程序可以显示出它的客观,也理应照顾到它的客观,但这种照顾不能违背良心,不能过分地发挥。
  良心,即坚持着正义,又修复着正义。良心,将警示牌放在通向罪恶的路途上,将灯塔置放在通向善良的路途上。
三、良心与淡漠以及同情
  这却是个淡漠的世界。在这个影片中,萨默塞了解这个世界,也通过他的述说,表露了这个世界的淡漠。淡漠是一种生存方式,而且这种生存方式是“科学的”。萨默塞似乎了解这样一门科学。因为他知道,在都市里,操心自己的事,少管他人闲事是一门科学[40:30]。妇女防范的第一原则是,遇到暴徒不要喊救命,而要喊“失火了”。喊“救命”,别人不会管;而喊“失火”,他们就会跑出来。在这门淡漠科学中,不仅要学会淡漠,而且要明白他人同样的淡漠,更要学会利用他人的淡漠。似乎,学好这门淡漠的科学,就是学好了一种良好的生存方式。甚至于,在这片世界里,淡漠被当作是一种德行[89:21]。这样的世界,良心在哪里呢?
  【良心在哪里?淡漠化作星光,指引着在黑夜中前行的人。广场笼罩淡漠,阴暗冷酷的角落里,良心在风中栖居。无处不在的风,心灵在黑暗中入梦。良心似乎可以给出阳光的温暖,但阳光背后,不仍然是星空么?反思的心灵,怎能被这表象的阳光所遮蔽?现实是多维交叉的网,在表象背后,是那空洞而又静默的撑持。晨曦对阳光的渴望,必将经历黄昏对阳光的告别,接下来,星空会告诉你,敬畏背后的敬畏。淡漠从来不是被克服的,而是被遮蔽,被抛却背后。反思的心灵,已然在这样的自知中醒来。良心,只是在自我的呼吸之中,和淡漠达成动态平衡。】
  不要在良心的追求中,忘记淡漠。萨默塞在他多年的办案经历中见识了太多罪案,然而他不是偏执地只看罪案的阴暗面,他应该看到阴暗从来不是因为追求阴暗才阴暗的,而是在不自觉地停留在自身之中。罪案不是别的,而就是生活。只不过很多时候,是人们不愿意接受的生活罢了。全面地看待生活,不但注意到了良心,也注意到了淡漠,而这样似乎使人变得对良心不那么专执,从而显得淡漠了。萨默塞可能持有一种对那门淡漠科学的批评,不过他自己的态度也属于这门淡漠科学。萨默塞似乎对这一点是自知的,他表露了全面地同情。他不但希望良心,也同情淡漠或者理解淡漠。淡漠是一种处理手段或解决途径[89:33]。那些行事罪行的人不是反生活的,而是热烈生活的。生活未必是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于是他们便希望生活是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在期望之中,有一些解决途径是吸引人的,但未必是安全的。很多恶劣和罪恶的事情都是走生活捷径的结果。淡漠不可能被完全驱逐到生活之外的荒野中,它本身已经作为一种隐约的生存方式降临到这个世界了。只是淡漠不能过分到扼制良心的程度。良心不能被驱逐到生活之外的荒野中,对于生活之人来说,良心似乎是更好更应该的生存途径。
  良心与淡漠,这表现为一对矛盾的生存途径或解决之道,大概这个作为现象表露的生活世界本身就是矛盾的。对于生存者来说,要么跳入这矛盾,要么跳出这矛盾。跳出这矛盾并不是解决这矛盾,而是弃之不理。正如萨默塞的那种态度:远离此处。然而,这种态度是对生活本身的淡漠,并不适合于那些在生活中跳跃的人们。那些跳入生活的人,为了获得快乐,就回荡在矛盾中:骄傲,愤怒,嫉妒…在这两种生存途径中,任何一种专注,都是遮蔽。要陷入生活的混沌之中,那就随着自己的本性驱使就行了。要明晰认识到生活的本色,不能只陷入也不能只远离,而是在两者之中。即使在这个矛盾的世界,积极的态度大概仍然是生将为其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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