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普京娱乐你别走丢,评陈可辛

孩子的父母去山村“援救”的那一场配合着最为惊心动魄的音乐,浩浩荡荡的正邪对抗外表下,细腻描摹的是价值观上的难以取舍,而不是美片中的爱憎分明。当我们为田志军寻回爱子的喜、被拍打拒绝的悲虐得留下眼泪的时候,镜头越过“受害者”的肩膀投向孩子(受害者之一)哭喊着叫
“妈”的李红琴气喘吁吁的、但仍奋力追赶的画面,那是另一个“受害者”!

艺术品之所以有无穷魅力,正在于其解读角度的众多,不同时代的人、同一时代的不同人、同一个人的不同时候,对某一艺术品的解读或许都有着不同。尽管受到商业化的冲击,将作品塑造成严肃的艺术作品,是有志导演的追求。陈可辛新作《亲爱的》正是做出了这样的尝试,也有着众多的解读角度。
这是一部反映拐卖儿童的现实作品,有的人看重电影的社会效应,希望此部作品能是中国版《素媛》《熔炉》,引导人们对拐卖儿童事件的关注。有的人从影片中看出了隔膜。儿子失踪,鲁晓娟与丈夫之间存在隔膜,因为那不是丈夫的亲生儿子,而前夫田文军才能真真正正体会到鲁晓娟的痛苦。当鲁的丈夫来找他时,他说:“孩子不是你的,你说你能理解,可你还是不能理解。”这一追问实在是直达要害。然而几年后,隔膜却发生在了田文军身上。经过不懈努力,孩子终于找到了,韩德忠功不可没,可是韩自己的孩子没有找到。在深夜的小巷,韩独自驱车来到田文军的家门口。田发现后,也只能深深叹息、默默转身。因为他深知隔膜的滋味,他不希望韩醒来后问他“你的孩子找到了,我的没找到。你说你能理解,你还是不能理解!”隔膜,永远存在,身不受、感永远不同。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部影片也牵涉着情与法的矛盾。法治的最终目的是人的和谐安宁,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情与法的矛盾冲突处处存在。比如:按照现代社会的原则,包庇罪犯是对公共安全的妨害,是犯罪行为,然而在现实社会,无论古代现代,亲亲相隐都是常态。这之中的情法矛盾也时常引人思考。《亲爱的》这部影片,第一个高明之处便在于,作品不止于刻意煽情,而是能在煽情之外引人思索情与法的矛盾。它没有单方面渲染被拐家庭的不幸,而能在“孩子被找到”这一关键情节之后,将故事中心由被拐家庭之不幸转向拐人家庭之不幸,将观众心理由情感怜悯引入思考领域。
拐卖儿童的故事,从情感角度来说是惹人痛惜、感人肺腑的,从题材来说却是老套的。影片的前半部分正是讲述了这样一个老套的故事。田鹏是个可爱的三岁小男孩,父母离异。有一天,妈妈鲁晓娟把他送到爸爸田文军家中,就开车走了。爸爸忙于处理自营网吧小青年的打架事件,让田鹏和小伙伴去游乐场玩儿。田鹏在玩儿的时候看见妈妈开着车经过,就一路追赶,终于在街角看它离去。然而当画面定格,呈现给观众的离去不止是鲁晓娟的汽车,还有乖巧可爱的田鹏。自此后,田文军与鲁晓娟开始了漫长的寻子生涯。从冰雪之城到南方小镇,从繁华都市到偏远山区,从网络世界到现实生活,只要有一点点线索,都印上了他们寻子的足迹。寻子,已成为支撑其活着的唯一理由。然而无数次的希望就是无数次的失望,世界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当田文军对着镜头喃喃地说:“到了后来骗子都不来骗我了,我多希望他们再出现一下,好歹有些希望”时,影片的处理与门罗的小说笔法一致,将喷涌的情感凝塞在表面的和平之下,却道尽失子父亲希望、失望、绝望的心路历程,令人唏嘘。
直到此处,影片是一部感人却煽情老套之作,没有任何新意。关键情节立即到来:孩子找到了!在常见的故事中,“孩子找到了”就如同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结婚了”一样,是故事的圆满结局。然而这部影片立即将视角转向拐人儿童的家庭,告诉我们另一个悲惨故事。李红琴是一个农村妇女,丈夫说她没有生育能力,于是从深圳捡了一儿一女回来。不久以后丈夫去世,李红琴独自拉扯两个孩子,辛苦但很幸福。直到有一天,儿子的亲身父母找上门来,硬生生带走了儿子,女儿也被送进深圳福利院。李红琴不甘心,她坚持女儿是丈夫捡来的不是拐来的,在出狱(因妨碍警察公务入狱)之后,千方百计争取女儿的抚养权,千里迢迢从农村来到深圳、不惜卖掉农村的地、被被拐卖子女的父母围着打,甚至为了拿到丈夫工友的录音证据而和他上床,这种执着牵动了一个表面无良的律师的恻隐之心,他决定帮助李红琴。
然而悖论在于,福利院不能将孩子交给拐人子女人的妻子来抚养。在第一阶段,福利院的程序合理合法,于情于理,孩子都不能给李红琴,尽管小姑娘十分想念妈妈;在第二阶段,李红琴拿到了工友的录音证明,证明孩子是捡来的,李红琴的领养程序合法,但福利院坚决不同意。“警方千辛万苦才把被拐的孩子找回来,现在你让我还给你,你让人家被拐儿童的父母怎么想?我们福利院怎么办?”站在福利院的角度看,这似乎也没错。同时,鲁晓娟为了儿子的健康,也提出申请收养女儿。这无疑于给了李红琴晴天霹雳。观众的情感倾向,也由同情田文军鲁晓娟夫妇转向了李红琴。直到此处,法与道德在鲁晓娟与福利院一方,情在李红琴一方。然而,情况来了逆转,鲁晓涓的丈夫受不了鲁对他的冷漠,提出离婚,使鲁不符合领养条件。情况陷入胶着,李红琴似乎情法皆占。然而,影片接近末尾,情况又一次逆转,李红琴怀孕了。这一场牵涉情感、道德、法律的争女风波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情法矛盾的第一个高明之处令这部影片摆脱了滥煽情的泥沼,李红琴怀孕这一改编的高明之处在于把现实生活的矛盾上升到了高玄的人生追问。
怀孕的李红琴将怎么办?最有可能的是女儿由鲁晓娟领养,李红琴照顾好腹中骨肉。这种结局既支持了占据道德舆论的鲁晓娟一方,又照顾了观众对李红琴的同情,对鲁李双方都合情合理。但是我们又要追问?为什么没有怀孕的李红琴对杨吉芳穷追不舍,甚至于卖地卖身,而怀孕后的李红琴就没那么上心了?恐怕是因为李红琴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寄托。之前李红琴的执着争女,是因为丈夫告诉她她没有生育能力,杨吉芳是她唯一的希望,而后来她居然怀孕了。影片末尾她的似哭似笑必定有一种心理:早知如此,我何必做这么多的无用功?
人活一世,终归于死,长寿者不过百余。代替我们活下去的是一代代绵延的子嗣,那以血缘或感情为纽带的记忆永远存留在世界上,只要他们在,先者就不算死。也是因此,在传统社会里,断子绝孙是诅咒人最最恶毒的话语;灭人满门是最最无可饶恕的罪行。今世纪初的一部风靡大陆的武侠小说《英雄志》里,主角之一的伍定远说:“照你看来,两者所差不过一条人命,但你何尝想过,多杀这一人,却是灭人满门!你们这群畜生在我面前杀一人、杀两人,我都不会当你们做仇人,可你有胆在我眼前杀人满门,我伍定远身为西凉执法,便是烂成白骨,也要追魂到底!”。断子绝孙、灭人满门都是断绝了人在世上存留的痕迹,令一个人真正是什么都不存在了。李红琴和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一样,不愿意如此。她将希望寄托在杨吉芳身上,她要在吉芳身上留下自己曾经存活于世的痕迹,让女儿代替自己活下去。在这个问题上,“有没有人代替“比“是哪个来代替”更为重要。也是因此,李红琴可能会放弃杨吉芳,韩德忠万分不舍失踪的孩子还是要和妻子再生一个。我并非是说“是哪个来代替”不重要,而是说其重要程度不如前者。我们生下或领养了孩子A,将全部的爱灌注给他,是基于这个A能够在百年之后代替我们活着这一前提下。也就是说:1、A能代替我们活着2、我们灌注爱给他3、我们与A有着深厚的感情,123的顺序是不能颠倒的,而A可以换成B或C。李红琴的矛盾在于,她已经有了A杨吉芳,且已经历了123的过程,与之结下了深厚感情,却由于现实原因不得不斩断这份感情。这个时候又出现了自己的孩子B,她的决定只会是放弃A,与B重新经历123的顺序。
陈可辛的这部影片含量极大,转折很多。在商业元素的煽情与搞笑之外能够讲述不错的故事,于社会效应的形而下中,带动人们对被拐儿童的关注,于电影艺术的形而上中,启迪人们思索生命与生存,在光景惨淡的中国电影界,不失为优秀之作。
                                 ——2014、10、6

值得推敲的是,《亲爱的》正式上映的版本跟预告片相比被剪了两个镜头,一个是鲁晓娟抱着“抢”来的孩子说“不要打妈妈”,另一个则是李红琴在福利院门口摆着的大大的“冤”字牌。

哀伤的尾音和着田鹏在教室里自我介绍的身份体认,“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叫杨吉芳。”是“杨吉芳”而不姓“田”,孩子身份的缺失、有“妈妈”却住在孤儿院的程序悲哀,兼之粉嘟嘟的小脸上无助的看着窗外的眼神,扯动着观众的最后一根情感线。

从“寻子”过渡到“认领”,依旧是复杂的问题,该怎么办?导演留下空白,留待我们反思。

最后的拉伸镜头,长长的走廊,拖出人物“无路可走”的悲伤倒影。

红绳、黑猫,加班延时、错过公车,以暗含危险因素的紧张调子,或显或隐的预示着孩子的丢失。父母的疏忽加上坏人的拐骗牵扯出长达数十年甚至一辈子的血缘亏欠,正如拆散了的“親”字,泛起观者的怜悯。

佟大为在片中饰演的小律师台词其实不多,但有几句绝对是导演意味深长的“金句”,一处是呼唤中国人在这最感性社会事件上的理性的“我们现在社会这么乱就是因为每个人都很难做到为别人想……别打了,你们有为她想过吗?”还有一处就是含蓄嘲讽的“法律比人重要”。

影片最成功的却是李红琴这个角色的塑造,她独立、隐忍、而又弱小,她是一名“戴罪”母亲,而且还是作为现代文明社会“蒙昧”代表的农村土妇,不仅仅是串联前后两条“寻子线”的无助角色,更是城乡矛盾无论是经济上、政治上还是文化上的“受刑代表”。

陈导以其敏锐的视角捕捉到“购买儿童”这一农耕时代遗留下来的宗族陋习,“无后为大”的孝道理念依然支撑着某些落后地区买卖儿童的“合法性”。而我们声称的“打拐”其实在制度上看不见“影像”,反而更多的付诸于“失踪24小时内不能报案”的尴尬程序、“万里寻子会”的安慰模式、“丢孩家庭生二胎需要死亡证明”的敏感手续,以及看见人贩子——的老婆要往死里打的情绪冲动!

必须提醒的是,《亲爱的》不单单是一部赚纸巾的“催泪大片”,北上的陈可辛对于中国内陆情感道德的纠结纽带和现实社会的矛盾冲突有着自己的独立思考,这也就是为什么影片与《换》相比完全吝惜于穷凶极恶的“人贩子”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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