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假霸王

纵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
 
李碧华似乎总是对戏子情有独钟,从《胭脂扣》到《生死桥》再到《霸王别姬》,一部部看过来,尽是繁华落尽,满目疮痍。
是不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就该是真理?
 
戏台上,他说,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戏台下,他说,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弱水三千,他情愿只取一瓢,纵然是唱了《牡丹亭》也唱过《贵妃醉酒》,他却只想一辈子当虞姬。
和他的霸王不离不弃,台上台下,生死相依。
你还能不能那么理直气壮地说,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那孩子稚嫩的声音说,娘,手冷,水都冻冰了。
那女人有点神经质地抓着他的手,按在磨刀板上,干脆利落地一刀,断了他的六指。
北京的雪是冷的。天地苍茫,殷红的血点点滴落,在灰白的命运中生生染出一片颜色。进梨园,入戏班。要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师傅们一个个教训得字正腔圆,仿佛那就合该是人世间的道理,而事实是,日后的每一步都是生死有命,成不成得了角儿,看的,是天。
 
十年.
小豆子成了程蝶衣,小石头改成了段小楼。一个人,已经可以凭着一个名字就牵动整个北京城。
成角儿了,风光了。戏台上的程蝶衣,倾国倾城,戏台下的段小楼,霸王义气。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念叨着从一而终,求他的师哥,“师哥,我要让你跟我……不对,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不成么?”
说的是一辈子,要的,也是一辈子。他生命中的爱不多,一半给了唱了半辈子的京戏,一半给了喊了半辈子的师哥。
而戏,本身又是他揉碎了刻进骨子里的,不疯魔,不成活。
学戏的时候,师傅说他,“您倒真入了化境了,连雌雄都不分了。”
一语成谶。
 
戏台上,虞姬旋身自刎,霸王泪流成河。
但那只是戏台上。戏台下,段小楼留下的不过是一句不无讽刺的,“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无论是菊仙还是袁四爷的出现都仿若命中注定一般。一个是精明算计的名妓,一个是真的懂戏的没落贵族。前者轻而易举就跑到段小楼的生命中攻城略地,后者则慢慢地侵蚀着程蝶衣的戏梦人生。
因为爱,所以不能抗拒,因为懂,所以无法拒绝。
所以一个洞房花烛,一个红颜知己。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说“咱以后不唱戏了”,画了脸谱的假霸王迷了真虞姬的眼。
 
师傅是把他们的头按在一起的。
闭着眼睛,两颗头靠在一起,师傅叫他们,小豆子,小石头。
有些人,终究是无法替代的。菊仙是小楼的妻子,却不是他的命数,袁四爷或者是蝶衣的知音,却不是他唤了半生的师兄。
 
段小楼总是说,小半辈子的戏,不就是这么唱过来了么。
那些年,时局动荡得太剧烈,时代变换得太快。似乎是才送走满清的遗老遗少,日本人就进驻了北京城。程蝶衣唱了一场堂会,救了段小楼,却转眼就被他啐了一脸。
再一转身就是混乱的“解放后”,程蝶衣被捕,罪名是汉奸。于是,这次,是段小楼极力营救。
不知是为了还债,还是为了还情。
 
再一次的“改朝换代”后,袁四爷被枪毙了。
就像是一个时代终结了,一夜之间就什么都变了模样。程蝶衣苦心捂活的小蛇醒了,张嘴,就咬了他一口。
霸王依旧,虞姬却易了主。段小楼站在程蝶衣门口叫他求全,他却只回了淡淡的一句,虞姬,为什么要死。
是执着的,终究要执着下去。
霸王却变了,已不再是当年义薄云天的汉子,学会了诸多忍让和委曲求全。当四儿篡台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爆发,也摔了戏冠喊起了“爷不唱了”,仿佛那个豪气干云的霸王又回来了。程蝶衣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走,那是属于虞姬的幸福,追随着自己的霸王,不问前途,一路同行。
而菊仙喊他回来,也不过是用了一句话。
一句话,霸王迟疑了。戏冠传过来,连菊仙都有些手足无措,是他的虞姬接过来,亲手为他戴上,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戏台上吹吹打打,虞姬依旧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堂堂的楚国霸王也依旧无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揭发,被揭发。文革的时候,成群人被五花大绑,游街,下跪。
段小楼批了程蝶衣,批了菊仙。话一开头,继续说下去就变得简单了。他开始越说越顺口,似乎那个人真的恬不知耻,罪大恶极。
可就在刚刚,那个人还不顾众人的眼光,拿了画笔,一笔笔替他勾脸。
 
“你们都骗我,都骗我。”程蝶衣如是说,目光呆滞,而后,几近疯狂。
“我揭发,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残垣!”
“段小楼,你狼心狗肺,空剩一张人皮了!”
连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你又要虞姬如何呢?
曾经,风华绝代,如今,世事凋零。四面楚歌的戏码流转成现实,却没有楚霸王的力拔山兮气盖世。
霸王不杀虞姬,虞姬却因他而死。那个假霸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背叛,选择了逃离。
 
然后,一转眼,就是十一年了。
画上京妆,程蝶衣依旧美丽如昔,唱腔精致。上了台,他就是虞姬。他是要为霸王死的,这种情,他情愿在戏里陪他走完一遭又一遭。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佳人裂锦美人断弦,只有当冰冷的剑锋划过颈项,你才能在霸王的脸上看到那股近乎于绝望的哀恸。
“蝶衣!”
这个名字,属于芳华绝代的虞姬,属于那个戏痴,是他任谁也无法取代的人。
“小豆子。”
这个名字叫的很平静,连皱紧的眉毛也渐渐舒缓开来。顺着记忆慢慢追寻到属于小石头和小豆子的时代,那是昏黄的灯光下,他说“过来我这边睡”,练功的时候,他偷偷帮他踢掉一块砖头还因此受了罚,冻得发抖的时候,小豆子抱着小石头安静地沉睡,然后画面在记忆中定格,烛光下沉睡着的两个孩子的脸,两小无猜,温馨难忘。
这是一场戏梦,人生如戏,戏,亦如人生。曾经少年白马,终究逃不过垂垂老矣;曾经义气风发,也终究躲不过岁月摧残落尽铅华。
只是,有人痴了,醉了,沉迷了,沦陷了。于是毁了大好的华年,成就了一场千古绝唱。
悲哀如斯,感慨如斯,终究是蝴蝶飞不过沧海。那个痴人,陷入了自己深沉的迷梦,即便不合世情,不合时宜,你又怎么忍心将他叫醒?
不忍心去责怪,便去怜惜吧。沉浸在这个永远看不到未来的梦中,信仰,然后,永生。
 

想写这部电影很久很久了,迟迟不肯动笔是因为这部电影真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无从下笔。

电影里的每个角色都很丰满。我最喜欢程蝶衣。喜欢他的纯粹,尽管这种纯粹注定要被现实折磨的四分五裂。

他的母亲是妓女,他被送来学戏是冬天,他说:“冷,水都冻成冰了。”,他还是被母亲剁掉了第六根手指头,成功送进了戏院园。他喊娘,门外却是空的。他自小便是个决绝的人,他被送来的头一个晚上便烧了娘给她留的披风。

在戏园里他叫小豆子,他的师哥小石头对他很好,他刚来的那个晚上,师哥给他被子。他心里知晓,因此在师哥被罚后,他抱着师哥,为他取暖。我一直在想,可能是这个时候起,他对小石头便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他虽是男儿身,却学的是旦角。人物的转变是从《思凡》开始,“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这词儿总是被他唱成“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虽每次被师傅责罚,却每次也改不了。直到有一天有人来选角儿为张公公贺寿,点了《思凡》,他预料之内的又一次唱错。小石头生气了,用烟斗在他嘴里乱捣一通,他嘴角流血了,却唱出了“小尼姑年芳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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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转折点,是小豆子对对自己性别认知的差错,也是他人戏不分的开始。他开始把自己活成了虞姬。

初入张府,小石头看上了一把红玉镶嵌的宝剑。

“要是楚霸王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砍了,到时当了皇上,你就是正宫娘娘!”

“师哥,我保准送你这把剑。”

在张公公这里的这场霸王别姬唱红了段小楼,也唱红了程蝶衣,他俩成了角儿,他是霸王,他是虞姬。他们不再是当年戏园子里的小石头、小豆子,人们称他为段老板、程老板。

小楼开始出入妓院,他的身边多了菊仙,蝶衣对这个女人是充满恨意的,她抢走了蝶衣最重要的人—-段小楼。蝶衣是爱小楼的,像虞姬爱霸王那样。他不容许小楼有别的女人出现,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讨厌就是讨厌,即便是小楼与菊仙的婚礼,他也不曾到场。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他突然带来了当年他们唱完第一场戏时小石头说喜欢的那把宝剑。他记得那把宝剑是师哥的心爱之物,即便是段小楼搂着菊仙弃他而去,他在袁四爷那里看到这把宝剑,首先想到的就是要送给师哥,为此他做了袁四爷的红尘知己。他还有念想,可小楼只是俗人,是假霸王,怎会懂他心中所想。

小楼因为得罪了日本人,被关了起来。蝶衣心急火燎地便要出去找日本人救人,即使他在菊仙面前耍了小性子,即使他不愿意给日本人唱戏,即使师哥并不领他这份情。

电影里作为旧社会名流的袁四爷是最懂蝶衣的人。在小楼和菊仙风花雪月的时候,蝶衣和四爷在霸王别姬这出戏里醉生梦死。

小楼说过:“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小楼还说过:“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在电影,程蝶衣却是那么个不同寻常的戏子。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爱意,他想用尽自己的风情万种让段小楼记住自己。

“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然后他就为这段感情付出了一辈子。

2017-08-04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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